出了捷運站後,在寬廣卻人群壅塞的大廳裡,疾急的穿隙閃縫,趕到台鐵南下最後一節車箱的月台上,是我多年來下班回到近五十公里外家,所必經的小段

 

有人說,女人生來就是稱職的外交家,二十多年來在通勤區間車上結識了不少各行各業,老老少少的女人,在各人長短不一的車程中,彼此分享,增長了許多不同職場領域的見聞,在歡笑或訴苦中,渡過原該是枯坐打瞌睡的時光,放肆無忌地揶揄不在場的老板,老公公婆們,少數年長的偶而會數落自己的大孩子,但多數都是偏愛誇耀各自的孩子。 

 

最後一節車箱停靠的月台,就是我們這群車友會在台北車站的集合點,如果在這個月台上看到一臉倦容,喘噓噓在人群裡東張西望的,八九不離十,就是我們的成員。

 

大約從兩年前開始,我又多了一個好奇滿滿的探索

 

「對不起 小姐,可以麻煩妳挪個位子嗎 ?

 

正想著下午為了死不認錯的老闆,誤會了供應商,卻要硬我去電打圓場,差點跟老闆起衝突的我,循聲抬頭面前彎腰對著我的,是位頭髮灰白的清瘦男子,溫和眼神示意的看向我剛空出來的右座,這時,我也覺察到左鄰有位微笑帶著的期待側身向我的女人

 

是對年齡相近的優雅男女,戴著同款漁夫帽,有著顏色相近不同款的背包,光潔的臉孔有微微下垂的雙頰,微揚的嘴型透發著溫潤

 

他們輕聲的在談一些像是當天遇到的人與事,也提到某某人的近況之類的雜事

 

此後,也常在這月台遇到先後到達的他們,總都像是經過約定的相近裝束,讓我不禁開始好奇的留意起來,尤其他們都不是同坐就是同立,好像總不願只一方坐著而讓對方站著似的。

 

有時為了等候晚到的車友而延等下一班車,雖然兩向的來車已過了幾班,但也不見他們先上車惦著趕回家的我們,一直沒有機會看到他們上車離去。

 

「夫妻 ? 不像 ! 是夫妻的話,車來了就該會上了吧? 更不可能是兄妹或姊弟,一定是那個的啦 ! 見多識廣的二姊,斬釘截鐵的反駁我,其他的車友也都一副無異議的點頭附合。

 

仔細想想,除了偶而替對方整衣領或臨時接提手上的東西之類的小事外,不曾見過他們有什麼親蜜點的動作,一切就像是老夫妻常有的清淡,比較特別的是,講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同向並立時,有時沉默無語,有時微笑對望一眼。

 

「也許他們只是一對激情不再,恩愛依舊的老啊 ﹗」我還是寧願這樣看待他們,尤其想到最近家裡,為了我出軌的小嬸,正鬧得沸沸揚揚。

 

「哈 !像你們那樣的夫妻不多的啦 !還以為人人也都像你們那樣一直在『黏愛』中啊 ﹖」牙尖齒利的大姐揶揄我,說得也是,老公的確對我好到讓他們羨慕不已,我只好笑笑不再說了。

 

「是啊 ,那像妳老公每天在車站接妳。我老公跟我,就很少一起出門,我女兒還笑取說,那天我跟老公一起出門,鄰居看到了,還會以為我們都有彼此的外遇呢 !」她意猶未盡,配著誇張的表情加演了一段,引得大家開懷。

 

對各自心繫子女老公的我們來說,這只是個臨場才上心,下了車便煙消雲散,無關分數的『是非題』,後來也就少提了,不過在月台上尋找他們的身影,則是我私下的樂趣

 

「可能是無緣的情人吧 ?另位住在台北的朋友提起這件事時,她也是不加思索的這麼說。

「無緣 ?」想著想著,我有點漫不經心的重複她的話。

「嗯 就是雖然相愛,卻無法在一起的那種啦 !」朋友倒是一本正經,鄭重的回我。

 

她說在巴黎地鐵上,她也曾看到同車的一對中年男女,輕吻後,女的手拿單支玫瑰,下車在月台上向沒下車的男子隔窗再拋個飛吻,揮手離去。

 

朋友的話讓我自己在倫敦地鐵也看過這種類似

 

不過像妳說的那種年紀,可能比較不像是外遇。」雖然仍是單身,卻是一副閱盡人間事的模樣,很有把握的接著說「就像我朋友的母親…….

 

她朋友的母親從很年輕就守寡,兒女都成家立業後,在一位同學的畫展上,被介紹認識一位喪偶男子,交往了一段相當時間,談及婚嫁,卻因男方身家富有,子女擔心有外人介入分產而堅決反對,即使這男子打算先分家產,預立遺囑,還是不被接受,弄得這男的左右為難,兩個單身老人,竟連見個面都得像偷情般的擔驚受怕,受不了這種壓力,只好遺憾的分手,男的憤而去了加拿大

 

前不久,這位好奇朋友突然約我在月台上碰面,說是想看看我們這群因通勤結識的車友,因為她對我們這樣的因緣際會,既好奇又覺得有趣,同時也想看那對可能的『無緣情人』。

 

電話中她興匆匆的說  「最近看了本翻譯的 『邂逅』,也是發生在通勤的車上的婚外情,曾改編成電影,由李察波頓跟蘇菲亞羅蘭主演,妳的那對『無緣情人』,有可能就是那樣的故事

 

車友們對我們要留下來等的打算,丟下一句:「妳們真無聊 !給我們就都上車走了,我也只好打電話給老公告假,但怕他會將這種『無聊事』,聯想起他弟媳的事而煩心,只告訴他因有車友生日。臨時決定聚餐,請他不用來接我。

 

我們則有點像要揭開寶盒般的興奮,站在遠處裝作閒聊,列車來來往往過了幾班,他們還是不為所動,倒是我怕耽擱太久,開始有點著急起來,巴望他們快上車。

 

他們同時起身時與朋友互望了一下,緊張的移動閃躲被人群遮擋的視線,追蹤他們背影。

 

男的輕她背一起走向進站的列車,又為她撥理肩上的髮,我帶著:「看吧 !不是那樣的 ﹗」的心情,對朋友撇撇嘴。

 

但那女的上了車,男的稍後退,可能輕撞到後面的人,轉身向那人像是道歉的點點頭,車門關上,隔著玻璃窗,兩人相互點點頭,那男人朝上樓的樓梯走去

 

可能的答案已經出來了,朋友得意的笑問,

怎麼樣 沒錯吧 ?」她像猜對了高分題般的興奮。

難說。」

「還看不出來 ?」

「也許吧 ﹗但不能這樣就論斷。」

算了吧 ﹗不要那麼死心眼OK  ! ?」有點怨我不受教的語氣,「而且,妳不覺得很好玩嗎 ? 就算我們還是不知道他們的確實關係,他們不知道我們玩了這個遊戲,總之就是,他們不知道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她吃吃笑著,特別一字一頓的說完最後的那兩句讓我一時反應不及的話。

 

「聽不懂,還真拗口,不過有一點是真的,我們真的是很無聊 ﹗」頓了一下補上:「不過要是真像妳朋友母親那樣的話,那倒真的值得同情,錢多也是麻煩 。」

「是啊 想想,如果其中個病了或走了,也無法讓另個知道,還真是遺憾呢 

 !就算知道了,又不能出現,頂多只能遠遠著急傷心的望著,多揪心啊 ﹗我記得好像在那部電影裡就有這樣的場景。

 

我上車時,這位朋友還頑皮的模仿那位先生,撥了一下我肩上的長髮,大笑離去。

 

回到家老公問起今天的聚餐,怎麼這麼早就散了 我愣了一下 : 「臨時起意的,就在鶯歌車站附近隨便簡單吃一頓。

 

不過那晚我可是餓得睡不著。

 

糗說我們無聊的車友們,隔天一見面卻迫不及待,像歸巢的鳥兒,吱吱喳喳的追問結果,除了現場倒帶外,我也提到我朋友的朋友母親的故事,當然也包括與朋友推論到的遺憾。

 

熱論被來車中斷,上車後因各找座位而打散,即使坐得相近的人也一路罕見的少話。

 

也許這故事已可就此寫下句點,不過,可預見未來仍將在這月臺上見到他們而我們也仍會喧鬧的為這故事續下可能的臆測。

 

 

 

YeNBien 2018.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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