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可以坐這裡嗎 ? 」
點完餐後,正雙手環胸好整以暇,轉身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車發呆,突然右後方傳來這樣的問語。
在這種小店裡,共桌是很自然的事,我直覺的作個請便的手勢,循聲抬頭望向她。
是個抱著幾本書,大學生模樣的少女。
再度轉向窗外,耳裡聽到她與老板的點餐對話。
「先生,我可以坐這裡嗎 ? 」
點完餐後,正雙手環胸好整以暇,轉身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車發呆,突然右後方傳來這樣的問語。
在這種小店裡,共桌是很自然的事,我直覺的作個請便的手勢,循聲抬頭望向她。
是個抱著幾本書,大學生模樣的少女。
再度轉向窗外,耳裡聽到她與老板的點餐對話。
既然誤送是唯一的可能,只好下樓,把放在我門口地上的紙杯裝咖啡及像餐點的紙包,交給管理員處理。
不待我開口,他便揮手道謝說 : “我吃過了。”
我說明緣由後,這位據說常被卡拉Ok女歌友點名邀請合唱的他,毫不猶豫的為我設身處地,捉狹的笑說,可能是有私慕者暗地裡送我的早餐,而且發票上手寫的大數字711,確實是我的房號。
不過他隨即表示:“小事一樁,我來處理!”
“那就拜託了,柯南先生!”
這條貫穿台北市東西向的高架橋,被稱為市民大道,橋上橋下不知覺中已經過不計其數了,今天卻突然特別有感的想起它記憶中的模樣。
放假搭普通車返鄉的北漂學生都知道,要一大早到發車地的松山站搭車才搶得到座位,而且要多人同行,相互顧好座位,坐定後才掏出早點來吃,汽笛鳴響後,燒煤的真正蒸氣火車,就在”同去,.同去”聲中,同去南方的奔出台北市,沿路兩旁,除了尖尖的水泥欄柵,平交道外,盡是各式房屋的雜亂後背,燒煤球冒煙的廚房﹑閘欄後蹲著漱洗的人,看起來不太受到照顧的盆栽,木瓜樹,畢竟好看的正面是要留給臨道路的那一邊。
鐵路地下化後,原路就成了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要道,後來又加了聯外高架道路,屋主們紛紛想方設法,為房子原來的後背著裝,華麗轉身。
北漂以來,這個原是他鄉,如今成了故鄉的都市,面貌已變得回憶起來很是吃力了。
日本NHK電視有個聯結江戶時代與現代東京的節目,追溯某條大道底下的江戶溪流,某籓大名(籓主)的參勤寓所如今成了公園,應該是會讓日本觀眾有原來如此的驚奇,從而對土地更有認同感吧!

跟畢業於成功大學的朋友提到我初中時曾上過台南二中,他建議一起去懷舊,真讓我有點心動。
不過雖然我只年長他幾歲,但我的少年台南跟他的成年台南應該是大有差異,套句日劇常有的說法,我是昭和,他是平成,經歷難有重疊,就像同樣都謙稱只會唱老歌的人,結果唱出來的老歌卻彼此都沒聽過。
1998年路過台南,就曾想懷舊一番。
火車站前,二戰中留下許多彈孔,有點拜占庭風的中華日報大樓,有日式庭園的台南大飯店等都已拆除改建。沿北門路走到南二中,禮堂仍在,木造的體育館已改建,從操場北望,已不再是空曠的田野,可以望見當時剛在興建中的延平中學。輪值打掃校園時,同學們嘻笑打鬧著從圍牆空隙,偷看對街據說是嫖客常流連的矮屋都已成了樓房。再穿經中山公園,除了牌樓與小橋及樹幹猙獰的金龜樹外,無一是舊識。走到北華街,憑記憶想找以前寄宿,有日式大庭院的老師家,卻已拆成道路,了無痕跡,向附近的人打聽到老師的新住處,匆匆買了長崎蜂蜜蛋糕帶去拜訪,只有老夫妻同住,而以前健壯的體育老師卻已心臟病,糖尿病纏身,多數時間閉目少言語﹐我帶去的蛋糕反而冒失的成為他們的負擔。當時沒帶相機,手機也沒拍照功能,只能在他同意下為他畫了張速寫,並請他簽名,後來我再補做註記。
上下學從南二中到老師家,或周末從老師家經成功路走到台南車站搭車回高雄的路線;對我們採有點斯巴達日式管理,不論寒暑,每天清早邊喊著 : "GET UP",邊逐個掀開我們的棉被的老師;高年級學長為準備升學,可以11點睡,我們則10點就須睡,正好睡時卻被學長們用墨筆塗花了臉﹑然後驅使我們去保生大帝廟口幫他們買點心,笑壞了麵攤老闆及客人。
在公園繞行幾圈後,累了,就近找了張長椅坐下,放肆的張開雙臂擱在椅背上緣,兩腿恣意前伸,微揚起頭,額上的汗珠就順著流近耳際,從仰望葉縫中找到的幾片藍天,竟讓我有微涼的快感。
還在人生的忙碌階段時,我是習慣在晚餐後繞行附近馬路當運動的,但漸漸的有常需找洗手間的急迫感,腳力也不比從前了,只好改到離家不太遠的公園繞行幾圈,解決了洗手與歇腳的煩惱。
可是公園裡稀疏的燈光,常讓我覺得迎面而來的人似曾相識,對他點頭卻看他滿臉錯愕,也曾禮貌的攔人問對方是否某某人,出糗的事不勝枚舉。
跟一位被我列入”你的現在是我的未來”的請益前輩提起這事,他笑著為我開示 : “老人都長得很相似,甚至難分男女,你又老眼昏花,就像路上的狗,一遇到同類,就倍感親切,趨前糾纏。”
前輩果然是我明師,可能覺得這些話讓我有點沮喪,他又補上一句 : "我也常這樣。"
閒聊時,畫友老李抽著菸說,他太太跟他提到我的時候,常記不得我名字,而代之以 : “那個說你的現在是他的未來的人”,不過卻記得追著搶掉他含在嘴上的煙。
初進這畫會時,除了蒙多位前輩調教畫技外,年齡上我也算是相對幼齒,常追問他們在各年齡階段的身體狀況,被嫌囉唆時,就用李太太稱呼我的這句話,作為我請求他們諒解的理由。
多年後的我,還能邊跑邊向公車司機老弟揮手追車,大概也跟托那些前輩的經驗相傳之福有關吧?
近兩年,相繼送走幾位惠我良多的前輩,如何面對自己的那一刻,就是接下來要學習的科目,雖然父母已給我上過課了,但因是最困難的一科,還是得更加用功。
人生各有長短,經歷各異,聽別人的故事,好像自己的生命,也因那些故事而擴大,增厚,像是為自己增壽,尤其有助於為自己的問題開處方。
鐵門外面站著一位自稱是刑警的壯漢,說是接到密報有人經營地下賭場,想要瞭解一下,問我最近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物進出,並要我開門讓他進來,因若被賭場的人看到,以為是我密報的,怕會對我不利。
雖然他出示了證件,但我從沒見識過真的證件是甚麼模樣,只好婉轉的告訴他,白天無異樣,我們是公司,下班後的情況就不清楚,請他去問其他住戶或樓下管理員。他遲疑的往走廊盡頭看了一會後,也就離開了。
幾天後的上午,門外傳來人聲混雜幾趟推動鐵櫃的滾輪聲,外出午餐時,注意到一樓大廳角落裡,堆著著幾個鐵櫃,回來時又見幾個住戶在議論紛紛,據管理員說是經營電腦簽賭的人搬走了。
有位獨居的先生更帶著憤怒主張,管委會應該知會各屋主慎選房客,加強管理,他還透露自己曾在深夜裡,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門外站著兩個光溜溜的女子,自稱是隔棟酒廊的小姐,求讓她們進房躲臨檢。
旁聽的人也義憤填膺,紛紛附合。

這棟多數小套房的住商合一大樓,人來人往,搬進搬出,敲敲打打的裝潢小工程是常有的事。
嫌麻煩的遷出者,會把一些東西乾脆丟棄,留給清潔人員傷腦筋。其中不少還是堪用甚至還可算是新品。
見過最特殊的棄物,是一個大相框裝著被美工刀狠狠割了幾刀的俊男美女結婚照,以及兩人抱著嬰兒的甜蜜小框照,不知那小嬰兒的命運後來如何了。
我遷入前,也曾掃出一堆前房客留下的東西,包括整套還算精緻的功夫茶具,鋁製簡報架,鐵線報架,空酒瓶,酒廊的名片及幾家銀行信用卡催繳信。
最近又有人丟了幾乎全新的木櫃出來,看起來是可用得上,又可省去自購的麻煩,就搬進來搭配前任住戶留下的棄物,整理成如下的模樣,朋友有的讚稱是惜物之舉,畫友則說是好點子,或許可得個環保獎吧?
即使我雙手抱胸,偶而小啜一口,我的咖啡也已見底了,她仍是自顧自的說個不停。
眼前這位二十多年未見,記憶中的小美女,雖然講起話來還是活力十足,但也可以看出有點臃腫憔悴。
初入畫會時,雖然年齡上我足堪當她父親,但對初入這領域的我,她卻是我的大前輩,初次參加年度聯展時,她便不客氣的對我的畫給了些頗有啟發性的建議,成為我的老師之一,畫會寫生活動中也會跟她討教。但後來她不知何故退會消失了。
回程的遊覽車上,大家都累得沉默不語。
領隊想拿我當刺激眾人的鯰魚,先介紹我是最年長的團員,問我累不累,我配合的大聲喊出不累,接著細聲加上一句 : "才怪 !"
聽到的人哄堂大笑,漏聽的則問過旁人後也跟著笑,大家一時好像也恢復了元氣的樣子。
念念已久的阿朗壹古道,終於償願完成了。
五年多前,因左膝關節疼痛,雖跑了一年多醫院,前後看過五位名醫,仍無起色,拄杖而行了一年多後,腰竟也跟著痛起來,漸漸視外出為畏事,左腳也比右腳瘦小得想抗議不平,不禁沮喪的心想,莫非這就是喜歡不安於室的我,要面對的餘生 ?

多年前趁春節回高雄圍爐時,興起尋訪童年住過幾處地方的念頭,最先上心的是離新興市場不遠的一座天主堂。記憶中編竹而建的矮建物,如今已是頗具規模的現代建築,因附近別無其他教堂,因此可以肯定就是我惦記已久的教堂,也才知是位在南華路上的法蒂瑪聖母堂。
剛戰後不久的蕭條中,父親失業,母親在新興市場裡,借了一處騎樓角落擺攤,帶著還沒上學的我,賣些肥皂火柴木屐日用品度日,當時我雖是獨子,但母親也放任我在市場裡外遊蕩,母親回家煮飯時,我也會幫忙顧攤。當時有一種四塊相連的四合一肥皂,可以應客人要求分塊賣,我也曾以記得母親對客人的開價,賣掉一塊,客人見我切不動還幫我切,後來母親還大大誇了我一下。
鄰近住有說話連大人都聽不懂的一家人,母親說那是上海人,他們有個可能小我一兩歲,雖然言語不通,卻也能讀懂我表情和手勢的女兒,愛當我的跟屁蟲,跟著我混市場。
看我們經常形影相隨的大人們,就覺得有趣而起鬨,比手劃腳的慫恿她稱我為"阿那他",我們都不知其意,她照著叫,我也很自然的知道她是在叫我,但接下來總是引來大人們的哄堂大笑,幾次後我也覺得不對勁,央著大人求解,知道那是日本女人用來稱呼丈夫的意思後,我便斷然拒絕再讓她跟,但比我還小的她,可能也無法了解我的轉變,還是照叫,賴著不離。
這天我見她又向我走來,我趕忙掉頭就走,但還是甩不開她,只好跑著讓她追,我跑了一陣後,心想她應該放棄了,停腳回看,她大概就是天賦異稟的練武奇才,一隻木屐不偏不倚的砸中我右眼,頓時滿臉是血,痛得我大哭,附近的大人趕忙把我抱去給母親,七嘴八舌的叫我母親快送我到過大馬路的教堂,請那裡的修女幫我治療。在戰爭中傷腳未醫成跛的母親,竟也為母則強,抱起我跛著腳,半跑半走的送我到那教堂。
“老”朋友間傳來各種被子女冷落的歎息,簡直多到可以廣印成放在宮廟,勸人不要肖想養兒可防老的勸世文,雖說是轉傳的,想必也是因為心有戚戚焉之故。
聚會時,若有人提起最近跟子女去哪裡吃喝玩樂,即便是自己付費討跟的,也還是會得到 : “那也還是不錯啊!”之類的羨慕,萬一需上醫院,或預約打肺炎疫苗時,能得子女幫忙上網掛號預約,更會被好幾雙幾乎含淚的眼神仰照著。
不過設身處地想想, 時代的確是大不同於前了, 早年雖然物質貧乏,選擇性狹窄, 但慾望滿足點低,生活步調慢, 社會也相對單純,只要安分守己,大致上也可保此一生,而眼下則是個汰舊換新頻仍, 作為”人”的折舊率超高, 競逐激烈的時代, 以致像忙得幾乎忘了自己身家,記不得自己過往的政治人物,也還是紛紛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超人般精力,冀望求得更高學歷來鞏固自己。
簡單又殘酷點說,當今是一個處在達爾文法則下,激烈演化的另類文明叢林中, 除了人與人間的競爭外,原本要用以服務人類的自動化,AI人工智慧等科技,卻也一路追殺著可能被它取代的人。
自己的生存本已不易,遑論上顧父母 ? 試著體諒一下, 應該也可讓自己心情好過些, 因此建議各位老人家,改以 : "養兒須防老" 為人生準則, 說得明白點 : "養兒必須防止自己太快變老", 本著 "老兒當自強" 來自勵,建立自信與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