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突然故去,他女兒孺慕情切,為想多知她父親的往昔,與我有過多次對話,談及其母喪偶的悲傷,順及我父親當年母親先他而去後的情形,也讓我起了將舊文重貼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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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呵 ! 怎麼突然來了 ?」

「小弟沒告訴你 ? 今晚要在長盛的店裡辦個老鄰居聚會啊,已經四十多年不見了,很難得,你也一定要去喔 !」

他輕輕哦了一聲,說沒人告訴他,問我會有那些人來。

我唸了一串人名後,他靜默了幾分鐘,好像在拼湊這些人的面貌,又像在考慮我的邀請,後來他點頭了。

不過這也不能作準,近幾年來,他常答應要跟我們兄弟出去後,往往又臨時反悔,可能么弟也因此覺得不如不提,弟弟們也總認為,由我這大哥當面邀請比較實際些。

我找了些話題同他談,但他總會繞回他幾個老友過世的事,他最常提到一位移民美國,每月總會通信的朋友,他也總能明確的說出収信日期,因為他都會在信封上記下來,而最後的一封已是五年多前的日期了。

這些年來,經由他這位老友的兒子,知道他父親已過世後,這事便一直成為我心裡的沉重,但我總以「他可能已老得無法寫信」為由安慰父親。

大約從前年開始,他提到這位老友時,都會加上一句「可能已不在了」,然後重覆:「其實人生事本就如此,有來有去,終究是一場空。」

聚餐結束回來後,大家圍著弟弟的電腦,看我拍的團體照。加上各人的伴侶及後代共約二十人左右,父親逐一問起這些人的名字,其實除了與我同輩的以外,包括各人的另一半我也都不認識。當年父親早出晚歸,即使是與我同輩的人他也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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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盛是誰的兒子 ?」我重覆回答了他,今晚去的餐廳是長盛所開的後,他又問起。

「是清閒的兒子。」

「那一個是清閒 ﹖」他扶扶眼鏡對著螢幕問。

又是個讓我為難的問題,就是因與我同輩的清閒猝世,才觸動我發起這個聚會的緣由。

「她人在美國沒回來。」

「她在美國做什麼 ﹖」

「在傳教,到處跑,沒空回來。」

他點起煙,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的遠方,么弟撇嘴搖搖頭走去倒茶,另兩位弟弟則有點擔心的看看我,他們也預期父親會再問起他某個早退的老友。

從三弟口中知道,前不久父親去探望一位老友回來後很生氣,因為那老友的家人不讓他進門,甚至要父親以後不要再去了。後來從別處得知他那位老友已過世一個多月了,猜想是這老友家人善意的拒絕,怕老人家經不起同儕離世的刺激。

「那怎麼會想起辦這聚會 ﹖」

這倒不難回答:「大家有緣,能當鄰居,而且一向好相處,再說,幾十年不見,聚聚也很好。」我要求附和的對弟弟們遞眼色。

第二天,吃著么弟買回來的早點時,父親看起來精神很差,說是沒睡好,不過他一向睡眠品質就不好,我們也都不以為意。

「你們都在騙我,這些人大概都不在了吧 ﹖」大家一時都停下動作,面面相覷。

既然他這麼說,我也覺得不需再隱瞞,一一告訴了他。他聽了沉默許久,我們都擔心的等他反應。

「其實人生本就是如此,有生必有死,死了就如塵土,」對他這種話,大家都習以為常,靜待他繼續。

過一會,他嘆口氣搖搖頭:「我也不信有前生來世這回事,也不信有靈魂這東西,不然,我怎都沒夢見過你們的母親 ?」

大家依舊沉默。

「想想我的一生也滿足了,算命的說我活不過三十五歲,但如今也已九十三了,」他習慣講講停停,這話也聽多次了,我們都沒作聲。

「我是個沒有用的人,生你們四個兄弟算是我最大的成就了。」

「你們都沒讓我煩心過,尤其你們大哥在財務上幫我很大的忙,你們也都受他照顧到。」

他又斷斷續續的講了許多其他不知講過幾次的話。

「我想我活不過今年了。」近幾年來除夕圍爐時他都重覆過這句話。

我們也當然的表示他是多慮了,自母親過世後,他一直自處的很好,不需讓我們操太多的心,對這點,圍爐時我都領著大家向他敬酒表示感謝。

跟二弟向他辭行回台北,臨出門前他叫住我們:「你們不要再打電話來,我現在耳背很嚴重,聽不見。」

鄰居餐聚八個月後,2008年十一月五日早晨,么弟來電說父親大概是走了,他剛去叫父親吃早點時,叫不醒他,也沒了呼吸,正在等救護車來。

進到他房間,床上的被子掀開了一半,小弟說父親可能是再準備下床的時候走的,一旁桌上,他昨天買回來,他最愛吃的桶裝蛋捲還沒打開,該是走得很安詳。

雖然他常自稱是個沒有用的人,但他一身正直,窮困一生,即使每年的年終獎金都不足抵銷向他老闆的預支薪水,還是勉力讓我們兄弟都上到大學以上,尤其是在那年代。

為了如何辦個符合他不信鬼神來生,不麻煩別人個性的告別式,我們撇開葬儀社的一大堆建議,只請至親好友參加,由我們兄弟輪流講述各人與父親相處的經驗,因我與弟弟們年齡差距大,在他們仍在學時便已離家就業,他們的陳述讓我知道了一些我所不知的事,但不約而同都提到的是:他確確實實是個好父親。

至今,我仍常自問,我當時該不該告訴他那些老友已走的事,近五年後,才有勇氣為他畫了這幅像,我想他清貧自在的一生,也不需為他畫上衣服,讓我在心中隨意在不同時節場合想像就好了。

YeNBien 2016.01.06 重貼2013.08.08 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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